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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围(131)小说+血缘+戴喜悦

时间:2019-09-06 来源:嘉怡时尚

血缘

文/戴喜悦



“你怎么啦……?”

回过神来的时候,友人正一脸担忧地望向自己。突兀卷起的大风扯着两人的鬓角。

她终于发现友人的手臂横在自己与马路间,然后意识到刚刚有一辆货车擦着她高速驶过。她从友人脸上移开视线看向马路的尽头,货车早已消失,只留下一团一团弥散开的灰烟。

要是朋友没有拦下她的话,很有可能就真的会这么撞上去吧。被用这种速度撞到,说不定连神经系统也反应不过来。

“你没事吧?”

这种速度碾过去的话——

“……我没事。”

那么,从脚踝开始,直到腿根,直到腹部,直到胸腔,把这张脸也干脆地压进地里的话——

“真的吗?”

把一切已经改变不了的,无法控制的,变成了那个人的东西,全部都扭曲掉的话——

“真的。”

——这么做的话,一定就能安心了吧。



我非常讨厌自己的母亲。

这种话一说出口,大概有人就要站不住出来斥责我了吧。母亲这个词与其说是一个称呼,毋宁说是一个意象,一个永远光明永远正确的伟大意象。母亲是照顾你的人,母亲是抚养你的人,母亲为你付出了多少的艰辛,最重要的是,母亲是给你生命的人——

——可是,若是我根本不想要继承这个人的血缘呢?

“哎呀,你回来了?”

——可是,如果我根本不想要延续这个人的基因呢?

我已经将开门的动作压得很小了,却还是在推出一条门缝时就被那个人察觉到。那个人向我说道,从吐字到声线,抑扬顿挫语调起伏无不透着露骨的媚态,稍稍拖长的尾音更是仿佛柔软的肉爪勾着耳垂。

仅仅只是这一句问候语,就让人烦躁。不,关键的不是言语,而是声音——

我重重摔下书包,企图凭此盖过脑中不由自主响起的,仿佛有质感的湿滑回音。

仿佛看穿我此刻的心情,母亲笑了。

宛如风铃的合奏,宛如八音盒的舞步,宛如小提琴的清唱。柔和华美的笑声仿佛珍珠一把洒了出来,在这片空间弹跳起舞,在墙壁上撞出空灵的回音。笑声突如其来,而我躲闪不及,只能狼狈地在珍珠的弹道间仓皇躲闪。

被那种东西击中的话,我一定就此再也无法脱身,一定会像那些男人一样——

“……你笑什么。”

而实际上我只是挑衅般说了这么句话,把地上的书包捡起来放在沙发上,尽量避开她一般会和男人压在一起的位置。书包被压成小小一团挤在缝隙边。我的手越来越用力。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还真是跟我越来越像了。再过个几年,说不定我的生意都要被你抢走了。”

母亲说完这句突兀的话,再度笑了。她的目光直直盯着我,视线徐徐向下又徐徐抬上,仿佛一台精准的CT机,对得出的成像极其自信。

我——

我只能掐住自己的手心,狠狠地瞪过去——本打算如此,视线相交的那瞬间,我却触电般仓促撇过头。



“然后呢?你妈后来怎么了?”

“没怎么啊……那个人不还是过来找她了,喊着我果然还是离不开你跪在门口求她原谅,哭的可大声了。他不觉得丢人我还觉得丢人呢。”

我精疲力尽般把书包往座位上一丢,就此趴下。这已经是每天上学的惯例了。

“这个月都是第八次了。今天我出门又看到邻居聚成一团指指点点,都快习惯了。”

“处于这种环境下竟然还能普通地长大,你还真是不容易呢……”

了解背景的友人发出感叹。

“是啊。每个月换着不同的花样玩不同的男人,她也真闲。也对啊,反正她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干,我爸死得早还方便她整天在客厅里跟别的男人翻来覆去。到现在还搞得我回家都得贴着门确认里面没什么声音才敢开门,不然天知道我会看到什么。”

“唉,”友人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安慰般拍拍我的背,“怎么说呢,毕竟是个美人。就当是你长得那么漂亮的代价吧。说起来前几天说要跟你处的那个学长后来怎么了?”她转移话题道。

“没后文了。一开始还好,过两天不知怎么突然说了一句没想到我是这样的人就再也没联系过我。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会是知道了你妈的事吧?毕竟这也太……”

“然后就被她迷住了?也确实是那个人干得了的事。可是我这几天没在家里见到他啊。总不会特地翘课过去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朋友看起来很无奈似的叹了口气。那又是什么意思?我没想出刚才我的思考方式有什么误解的地方,于是疑惑地看向她。后者只是突然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然后问我。

“那,断联系前你都跟他聊了什么?”

“没聊什么奇怪的东西啊。”我开始回忆,“下课后去见他,一起去食堂吃饭,吃完谈了谈学业就各自回寝室。放学前收到了他的短信。去校门口跟他碰头。买了路边小摊贩上的糖葫芦。一边吃一边走。到岔路口跟他闲聊几句再道别。然后各自回家……”

啊。我突然想起。说起来就是那个时候,他露出了很奇怪的表情。皱着眉头,沉默不语,眼神微妙。像是在看题干出错的论证题的表情,像是邻居看到我母亲时的表情——像是在看某种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不喜欢那种表情。老实说我不喜欢一切会和我母亲联系在一起的东西。我既不想要像她那样整天勾引男人,也不想要像她一样被外人嗤之以鼻。我讨厌这具流着她的基因,仿佛她的延续的身体。不,与其说厌恶,更像是——

“你跟他说了什么?临走前,你跟他说了什么?”

朋友催促我回忆。

“我——”

我绞尽脑汁在回忆中翻找。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正是因为没什么特别的事,大脑才无法想起。那天——回家——闲聊——岔道——分歧——

“糖葫芦很好吃。就是太麻烦了。因为路边不能乱吐核。可是这条街垃圾桶太少了吧。希望今天能早点写完作业。你要走那边吗。诶,你不是跟我表白了吗。也一起吃饭了,也一起聊天了。原来你不来我家啊。可是,去你家的话不会打扰到你父母吗。要做的话还是我家比较方便。情侣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你突然说什么呢。那明天见啦。”

“——有哪里很奇怪吗?”

我问道。为了征求从刚才起就沉默的友人的回应,不自觉抬高了音调。

朋友没有回答。她顿了片刻,开口道。

“你刚才的声音跟你妈有点像诶。”

她说。

我——。

我抬起头,慢慢看向她。

盯了她的眼睛一会儿,接着转向窗户。

窗外黑压压一片。教室里的白炽灯亮得晃眼。拜此所赐,我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在窗户上映出的样子。

那是——



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眼熟的人。是早上跟朋友说的,跪在我家门口哭的男人。

明明早上出门时还那么不快的,现在看到已经完全没有感觉了。是因为我脑袋里已经装满了其他混乱的想法了吧。

“这不是……呃,小姑娘你回家啦?”

男人话说到一半才察觉自己不知道我的名字,连忙堆出笑脸摆手掩饰。也是,来我家的客人只是冲着母亲去的吧,在其他地方遇到都是避开视线的。真是好事。可为什么现在,偏偏是这个时候反而来跟我打招呼了呢。我冲他点点头权当问候,勉强笑了笑。

于是,男人露出仿佛很高兴的神情。是我瞥见过很多次的,被母亲逗笑时会露出的表情。

——现在想起来,我当时到底是为什么才会做出那种行为呢?

愤慨?报复?赌气?迁怒?孤注一掷?自暴自弃?还是说——厌恶?

(不,与其说是厌恶,更像是……)

唯一能确定的是,当时的我一定很不理智吧。

我抬头看着黑沉沉压下的积雨云,声音却是朝着男人飘去的。

“喂,叔叔。”

——你还真是跟我越来越像了。

试探性的,将声音拔高。

——你刚才的声音跟你妈有点像诶

试探性的,拖长尾音。

——说不定我的生意都要被你抢走了。

“你觉得我怎么样?”

然后,尽管大脑在高鸣尖锐的警报,我还是仿摹着那个人的姿态,露出微笑。

接着,奇怪的是,尽管我看着积雨云,对着男人说话,我眼前看到的还是收纳在母亲和友人的瞳孔里、映在教室窗户上的——

母亲的脸。

我微微打开唇缝,

“呵呵呵。”

于是,眼前的母亲的脸轻轻启唇,笑出声来。那是仿佛珍珠落地一般的,莹润的笑声。

在那个瞬间——“我”一定已经死去了吧。



汗水的触感。被掐住手腕的触感。液体黏在身上的触感。濡湿的布料的触感。

这种行为,大概就是所谓的自取灭亡吧。我俯视着沙发上的那个可怜人如此想着。不,我早就死去了。在向男人搭话的时候——不对,在出生时大概已经死去了。活下来的是母亲。流淌在这个身体里的是母亲的血母亲的基因。自以为是的“自己”只是尚处母腹时尚未成形时留存下幻想与错觉,只是一时的鸠占鹊巢。

所以“我”逃不掉的。没用的。就算再怎么厌恶母亲,就算再怎么背道而驰,这具身体还是无法控制地转变为母亲的替身母亲的容器。

指头紧紧攥着床单的是母亲的手。因绷直而微微颤抖的是母亲的腿。发出一声压过一声的呻吟的是母亲的喉咙。跟男人缠绵的是母亲。长发披散开来压在身下的是母亲。高昂着头露出鲜明的脖颈线条的是母亲。我只是美术馆里的游客,被抛弃的幻影,濒临消散的残魂,在溶解于大气前对画框内描绘的场景图像声音色彩发表些置身事外的淡然感想。

啊,又是这样。又随便把男人拉回家。又压在那张沙发上。这次还要把那堆乱七八糟的液体搞在哪个地方啊。下次还是直接把书包丢在地上好了。不对,没有下次了。在那里躺着的是母亲,不是我。所以我已经不在了。

恍惚中,我听到了母亲的笑声。



“你怎么啦……?”

回过神来的时候,友人正一脸担忧地望向自己。突兀卷起的大风扯着两人的鬓角。

我终于发现……不对,现在已经不能用这个字了。应该说是——

她终于发现友人的手臂横在自己与马路间,然后意识到刚刚有一辆货车擦着她高速驶过。她从友人脸上移开视线看向马路的尽头,货车早已消失,只留下一团一团弥散开的灰烟。

要是没有被朋友拦下的话,她很有可能就真的会这么撞上去。被用这种速度撞到,说不定连神经系统也反应不过来。

“你没事吧?”

这种速度碾过去的话——

“……我没事。”

那么,从脚踝开始,直到腿根,直到腹部,直到胸腔,把这张脸也干脆地压进地里的话——

“真的吗?”

把一切已经改变不了的,无法控制的,变成了那个人的东西,全部都扭曲掉的话——

“真的。”

——这么做的话,“我”一定就能安心了吧。

她如此想到。

脚边地面上的碎石隐隐震动。马路的另一边出现了黑点。轰隆轰隆。大型货车特有的沉闷声音。

她退后一步,友人也把手收了回来。

——这么做的话,“我”一定就能安息了吧。

她又往后退了一步,稍稍伏下身。蓄力。跃起。蹬地。仿佛捕猎时收翅俯冲的鸟禽。

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声。我站在家门口的地板上。微开的门缝泻出外界的微光。哎呀,你回来——。重物落地般沉重的闷响。脑中不由自主响起的,仿佛有质感的湿滑回音,终于被彻底盖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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