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 > 基金

小说家族 || 韩三勇《交易大厅里的男孩》

时间:2019-08-14 来源:嘉怡时尚







男孩穿梭游动在交易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宽而瘦的脸上架着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少有表情。当他看到某个人处在轻闲休息状态,就会立刻奔过去,脸上马上有了笑容,扬手、躬身地打招呼:“嗨——噢。”那动作有点“范儿”,像巩什么林的那条瘦汉子。

男孩“嗨”上了一位美丽优雅的女士。

女士坐在与我同一排椅子的边沿,在等候工作人员叫号。

女士确实是美丽优雅而且是热情的。她刚落座时对坐在椅子另一端的我给以得体的微笑,同我打了招呼,对隔在我们中间的我家小子说哇,这孩子长得多帅呀,还问了怎么没去上学?她的着装质地很好但又不华丽,虽然是冬天,依旧短裙薄衣,让身体的线条曲直分明。我发觉女人的美主要是对线条的把握,女士显然做到了这一点。只有那一双套到膝盖部位的靴子才让人们相信女士也在过冬。

这时女士埋头专注在手机上。男孩来到她跟前,嗨声也算得上柔和,但女士还是有些吃惊。她抬起头来看了男孩,从男孩一身职业装,肩上挎的大圆桶包,手上比划着一支喷筒状的物件,马上判断出男孩的意图。女士还是调整了面部表情,对男孩报以微笑,算是对男孩的热情的回应。

女士很快转回头,把注意力又回到了手机上。

男孩并没有在乎女士的冷淡,半蹲在女士面前,将挎包放在旁边,扬起脸来,薄薄的嘴唇立刻翕动起来,担心一旦出现空隙就会被女士打断他的思路与谋划。大厅里嘈杂声使男孩需要保持适度的音量和足够清晰,最大限度地能让女士在短时间内能明白他的意图,又不至打扰别人。在这里用“训练有素”这个词来形容不过分。

男孩一边说话,一手摁动圆筒的按钮,“嗤、嗤”几下,女士的靴子上就有了一层液体,另一只手快速地用毛巾在靴子上擦拭起来。

女士“咦”了一声。

女士把手机收起,眉目上挑一下,即而又皱下来,本能地将双腿往内收,但又马上被男孩扶到自己的手中。毛巾快速地在女士的靴子上动作,像一只蝴蝶围绕花朵翻飞。

蝴蝶飞了一会儿,暂时收起羽翼。男孩的挎包里就出来一支包装好看的物件,我猜想大约就是清洗济或护理液之类的东西。男孩指点给女士看,热情的语言不外乎在诉说这产品是如何如何的好,试图能让她接受这东西。但女士只是飘了一眼,那眼眸看不出冷热,也不能够猜想出女士的任何想法。男孩并不着急,他的语句像雨滴一样“嗒嗒”声响,蝴蝶又更快地飞了起来。

女士的皮靴是如此的精美,我不知道打理一次要花费几何,仅从它夸张的表面积来推理,就算简单地清理上面的尘埃,也要下点功夫吧。

不管蝴蝶如何飞舞,这朵美丽又优雅的花朵是决意不接受诱惑了。果然,女士素面朝天、一言不发,起身离去,响底鞋发出急促又有些蛮横的声音,明白地发出一种信息——我不高兴。

我有些愕然。我以为男孩近似于讨好的行为,女士至少有一两句温婉的话,买卖不成仁义在嘛。变得太快,竟然没有给人哪怕是一点点体面的转折,就像这大厅里的温暖和室外的寒冷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女士带走了美丽,却将优雅丢失在了椅子上,难道这就是美女性格?其实在这个大厅里进行的每一笔交易都是以巨额的资金作支撑,男孩所希望的交易实在是微不足道,但被无情地拒绝了,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有些同情那孩子。

不过没关系,男孩一点也没有出现被生硬拒绝后的尴尬,脸色平静,收起家当,环顾一番后,果然,一位在前排落坐的中年男子被男孩锁定,他的脸上马上装上笑容,刚才的难堪一点也没影响面部肌肉的运动,这是功夫。

男子身穿一件陈旧的黑色皮衣,体态臃肿,环抱双臂,翘起二郎腿,正靠在椅子上优闲地摆动脚尖,全然不顾过往的人从他那有些灰暗皱折的皮鞋上擦过。

我想皮衣男需要这种产品。机会来了。

男孩依然是半蹲的姿势,卖力地擦拭那双同这大厅的氛围不相适宜的皮鞋。这本来是一种不错的享受,但我发现皮衣男浑身不自在起来,不断扭动身躯,好似有一粒虫子钻到他背上去了,脸胀得通红,看得出他心中的慌乱。他试图在脚挪开,男孩马上把他的脚规顺,仿佛这双脚不是男子的了,而成了男孩的猎物,男孩有权力使用他。几个回合后,皮衣男放弃了抗拒,只得缩身宽腿,任凭摆布,皮鞋光亮起来。

这是一对奇怪的组合。提供服务的人虽然处在卑微的地位,却带作某种强制,带着功利,带着欲望,每次的挥动毛巾,都在给出压力,压力越大,对方的拒绝就越无力,男孩获利的希望越大。接受服务的人,看似受人尊重,却毫无自由,被压制,被牵强,很窘迫,不可选择,甚至怀疑将要落入某种阴谋。这种交易不是从协商开始,而是从强制开始,而且也没有一种较为自然的过渡,太直击和生硬,缺乏平等,没有矜持,缺少含蓄,一开始双方关系就紧张。

男孩同皮衣男近在咫尺,但他们之间隔了一道看不见的沟壑,这道沟壑撕裂了信任。这是致命的。现代商业好像更多的是看重利润,至于交易为促进和谐的人际关系、增强信任、美化生活,这些均被利润挤压得枯萎凋零、暗淡失色。

双方就这样较着劲,看谁先从不好意思中挣脱出来。

我突然明白了漂亮女士不高兴的原因,难怪她要绝决离去。我预测男孩的这次交易又要泡汤。

男孩将产品呈放到皮衣男怀里,男子同那位美女不同,美女是不屑一顾,而他是拿起来了,还认真观看包装上的说明。其实明显可以看出,他是在拖延时间,隐饰窘态,在考虑得到别人的“好处”后,该选择怎样的语言或方式结束这场突如其来的尴尬。

男孩却扬出笑面,等待成功的到来。

良久,皮衣男似乎没有找到适当方式,只好行使原始而且粗暴的方法——将产品直接扔进男孩身旁的挎包里。于是:

擦擦 呈放 扔下

擦擦擦 又呈放 又扔下

擦擦擦擦 再呈放 再扔下

……

我感觉到大厅的暖气太热了,有些透不过气来。

皮衣男最终败下阵来,落荒而逃。

这场鏖战不知谁是胜利者、谁是失败者。

我想对那孩子说,不急,不急,平和点,也许要好些。

交易仍要进行,这关乎到生存,虽然这实在是太不容易。

啊,坐在我右前方的走道旁边椅子上的一对老年夫妇,慈眉善目,衣着得体,各自围了一条颜色鲜亮的大围巾,凸显出稳沉与灵动,在这个大厅里非常显眼。

老年人最好说话,这我熟悉。我的父母及所认识的很多老年人,近些年来特受某类人“尊敬”,他们会时常被邀请参加聚会,然后就大有斩获,药品、保健品、纪念章等大堆大堆地往家里拿,更让人惊诧的是,出现了据说能包治百病的充电机,只有电视机机电盒大小东西,价值近万元,几根导线往身上一塔 ,名曰“充电”,那享受,放个一品封疆也不做。

有一天我对我们家老爷子说这些年来出手不凡呀。老爷子说我还不算,人家但老汉买了大几万的东西,有一次买的药是用背兜背回去的!特为但老人家自豪。

只听说有救救孩子,没听说有救救老人的。

老爷子很配合地把脚伸给男孩,让男孩擦起皮鞋来比较顺手、轻松。老太太带着老花镜认真观看纸盒上的说明,还不时指点给老爷子看,那老头频频点头,表示认可。他们看得很仔细,还弯下腰同男孩交谈、询问,男孩耐心地解释,只是长时间脚蹲在地上很不受用,只好不断变换身体的重心,让大腿的弯曲得到一定程度的扩张,便于血液流动、经络疏通。

这次与前面的情况大有不同,最大的区别是双方都出现了笑靥,是互动的状态,这可是好的开端。笑能拉近距离,催生感情,促成交易。

老太太拎起了她的包,小心地撕开拉链,看来这笔交易就要成功了——再不成交简直说不过去。我莫名地高兴又有些紧张,我希望老太太拿出让我们大家都熟悉的那种颜色的纸张。

但老太太抽出的是一张白色纸巾。

老太太把纸巾递给老头,指了指他的鼻子。老头明白了,拿过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擦了几下,向老太太致以歉意的笑。

老太太又将手伸向包里探动。我对他们之间的产品与金钱的交换也不感兴趣了,而是生出一些无端的情绪,到底是些什么东西,我也说不清楚,比如体面?压力?同情?爱心?总之,催生了我的好奇心。我觉得老太太手里捏着的不是她的包,而是我的心,我的好奇心,我被她拽在手里了,无法挣脱。

我的视线无法离开这场令人挂心的局面,老太太的一举一动都让人提心吊胆。当前面有人走过挡住我的视线时,我或侧身、或站立,总之,要将老太太的每一个动作看清楚。我要知道结果,不管是好是坏,要证实我的预测。我在莫名其妙地激动,好像我才是这笔交易真正的参与人,那男孩是局外人。

好心的老爷子老太太呀,能不能快点,不要这样,这是折磨人的时刻。

老太太从包里掏呀摸,认真又专注,手里终于有了答案——是一台手机,拔弄一番后就“喂、喂”起来。没完没了。

我急得不行,几乎要跑过问一下老爷子和老太太,到底是买还是不买,能不能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男孩失去了耐心,伸手从老太太手中拿回了那件让人揪心的商品。它简直不是一件商品,而是一个恶棍,它的出现不是来帮助人类的,而是来折磨人的。

老太太喊到哎、哎,我们还没有看清楚呢……

老人们把时间消耗在这温暖的大厅里,是不错的选择。

男孩还在对每一个人扬手微笑,“嗨——噢”,回应的是摆摆手,或摇摇头,有的说买过了。听到说买过了,男孩似乎更加高兴了,连声说谢谢、谢谢——我不知他要谢谢什么,这句谢词是我见过的最没有含义也最无可奈何的词汇。

男孩表情严肃,两眉之间拧成了川字形,硕大的喉结快速地上下滑动,他几乎没有勇气再汇入人群中去。他掏出手机无意识地摆弄以隐饰内心的慌张与焦虑,一连串的挫败使他拿不准下一声“嗨——噢”该抛向谁,他的脚步定格在大厅的边沿。

他还在观察,还没放弃。

他终于看到了我——我一直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走过来了,是的,走过来了。他早就应该到我这里来了,我想。他正要张嘴并扬起手中的物件,开始那已经被我熟悉了解的程序性工作,我对他说,不用讲了,我什么都明白——今天的生意是不是还没有开张?

我想来个干脆的,省掉那些让人很不自在的擦拭,我总觉得那种姿态有些屈尊,这是一个外表看起来多么干净的男孩呀!我问男孩:直接说吧,这东西要多少钱?我买一个。不管多少钱,也不管效果如何,我都要买一个!

我笑了,抬起头来,那男孩已不在大厅里了,他到哪里去了呢?外面可是冷得很呀。我只不过是这座城市的一个过客,我对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这里的惯性和思维同我有一层玻璃隔着,虽然某些东西看得见却不可触接。我可能为男孩的举动打上一个问号,却没有能力给一个感叹号,能给上一个省略号就已经不错了。

大厅里的确很温暖,大家还在热烈地交易着。

(二0一八十二月二十四日)



作者介绍

韩三勇,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出生,毕业于铜仁师专,从事过教师、行政、司法工作,现供职于思南检察院。




《湄江文艺》特约选稿基地   湄潭作协创作训练基地




【小江南文苑编委会】

(以姓氏笔画为序)

顾问:王允洪 石与刚 赵翔 敖成勇 傅治淮 黄坤利 曹前军 曹裕强

总编:刘雪峰  副总编:刘仲举

主    编:安守琴 张远鹏 熊代忠

副主编:刘国友 秦光忠 黄眉英

编委:孙永宗 孙传仙 冯治炼 宋忠睿 陈文嵩 陈璇 陈振娟 傅景廉 谢启秀 韩先美  郭仕霖




【小江南文苑投稿须知】


一、本平台为综合性文艺平台,刊发诗歌、小说、散文、民间故事、报告文学等原创作品。

二、投稿信箱:2762042009@qq.com 作品+简介+照片+微信号一周未刊发,可自行处理。谢绝抄袭、一稿多投、违法及侵害他人权益内容,文责自负,与本平台无关。

三、编辑部有文稿编排、版面设计权利,不负责校阅修改文稿、不提供制作预览。

四、总编微信号 wxid_wb96naj1j2lj22。


长按二维码识别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