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 > 商户

入围(132)小说+浮生若梦+郑晶绚

时间:2019-09-06 来源:嘉怡时尚

浮生若梦

文/郑晶绚


列车飞快地跑着,我望着窗外一幕幕匆匆退去的风景,不由得思绪万千,我回忆起生命中的一段往事,一个熟悉的人……



她是个哑巴,是我的朋友,我已有许多年没见她了,原因不外乎学业繁忙,母亲不允许我出远门。今年夏天,高考结束,我终于回到老家,准备与她叙旧,却得到了她去世多年的消息。


她与我奶奶同辈,或许比我的奶奶还要年长些。长辈们说她不是我们村里的人,但从我懂事起,便看见她住在这里。



我始终记得我们真正相识的那天,那是十二年前夏日的一个傍晚,我同往常一样,晚饭后和小伙伴们一起玩捉迷藏的游戏。那天的晚霞真美啊,一团团火焰在天边燃烧,似乎要将整个世界吞没了。隐隐约约看见几只燕子在火光中嬉戏,还有许多蜻蜓为它们伴舞。我被这景象吸引了,回过神来时,自己置身于一个山谷中。夕阳已退场,晚霞被黑夜湮没,星星零星点缀在夜空中,山风习习吹来,带着泥土的腥味,虫声蛙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寂静的夜。


我倒吸一口凉气,恐惧从脚底直窜大脑,我已记不得来时的路了。泪水在我的眼眶打转,可我不敢放声哭泣,奶奶说过,野猪会在晚上跑下山,专门抓不回家的小孩,我害怕被野猪抓了去。我像只无头的苍蝇,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恐惧在一点一点吞噬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只记得月亮已经爬上了山坡,离开了山顶,在夜空中高悬着。乳白色的月光洒了一地,将这夜晚染得更加冷寂了。突然,在小路的尽头,出现了一点白光,那白光渐渐向我飘来。越来越近了,我害怕极了,放声大哭,脚也似乎没有了,再不能移动了。我就这样站着,哭着,仿佛这样的哭声可以把所有可怕的东西都赶走。忽然,我的双脚离开了地面,我被一双大手抱了起来,那白光也已来到了我的身边,原来是一位打着手电的老奶奶。


我曾在村子里见过这个奶奶,她总是板着脸,长大后我想到了一个词可以很好地形容她——凶神恶煞。对,就是凶神恶煞,活像奶奶口中的母夜叉。


但在这时,柔和的月光笼罩在她的脸上,往日的严肃全然不见了,慈祥的微笑浮现在她的脸庞,脸上泛起层层涟漪。我环住她的脖颈,将头靠在她的肩头,恐惧烟消云散了,就像在空中飘荡许久终于落地的蒲公英,我踏实地投入大地的怀抱。她一手托着我,一手拿着手电,照着前方的路,我知道,那是回家的路。


我已经记不得她是怎样带我走回家的,我似乎趴在她的肩头睡着了,隐约中听见杂乱的蛙声虫鸣声,以及她急促的呼吸声……待我醒来,已是第二天早晨,她已离开了。



再一次见到她,大约在一个星期后,也是个傍晚,我坐在自家门前(由于那晚的经历,爷爷奶奶不让我出去乱跑),看见她走过,还是以往的模样。齐耳的银发乱糟糟地蜷缩在她的头上,青灰色的衬衣上粘了许多尘土,皱巴巴的,黑色的裤子倒还算得上整洁,只是她那瘦骨嶙峋的腿将裤脚衬得十分宽大,裤腿在微风中轻轻飘荡,夕阳将她映得通红,似乎是从地狱中走出来的恶魔。


她似乎注意到了我,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面朝着我,咧开嘴微笑。皱纹在她的脸上一层层折起,嘴唇有些干裂,一口泛黄的牙齿出现在我的视野中,真是丑极了!可我却没有感到害怕,我想起了那个夜晚她温暖的怀抱,那无边黑夜温暖的亮光……她是个好人呢,我想。


一愣神的功夫,她就不见了,我的目光将周围翻遍了,也不见她的踪影。我便呆呆地撑着下巴,望着那条路出神。天渐渐黑了,奶奶唤我回屋里去,正当我准备起身时,看见小路上飘来一点白色的光,我知道是她来了。她渐渐向我走来,直到走到我的身旁,递给我两个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橘子。我愣愣的接过橘子,她笑着摸了摸我的头,转身离开了。


走进屋子,昏黄的灯光下我看不清橘子的颜色,也许是青的吧,这个季节的橘子还没有成熟哩,应该已经成熟了吧,这橘子分明这样甜……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具体的已记不清了,只记得梦中有一位慈祥可爱的老奶奶,带着我满山遍野地摘果子吃……



第二天一早,我想起自己还没有向她道谢,我应该向她说声谢谢的。于是,在吃完早饭后,我一路小跑,跑到了她家附近的地方。我常见她在这里走动,但不知道她到底住哪幢房子。正当我迷茫不知所措的时候,她出现了,依旧是前一天的打扮,头发依旧蓬乱。她看见了我,一脸惊讶,她向我走来,在快要走到我身边时又忽然转身离去。我快步追上她,跑到她的跟前,抬头看着她。她张了张嘴,似乎是意识到自己不会说话,很快又闭上了嘴巴。


我拉起她的手,她的手真粗糙啊,像干枯的老树皮,仿佛在下一刻,虫子就会从她的手心里钻出来。她似乎被我的举动震惊了,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我,睁大了双眼。我踮起脚尖,想要在她的耳边告诉她我的感激,但不知是她太高还是我太矮,我够不着她的耳朵,于是我大声喊了出来:“谢谢你,奶奶!”希望这声音能传入她的耳朵,那时的我总觉得她不能说话,连耳朵也应该是听不见声音的。


她应该已经听见了我的话,眼眶渐渐湿润起来,星星跑到了她的眼里,她又笑了,不住地点头,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细小的“啊——啊——”声。


她把我领进她的家,那是一座低矮的石头房子,与周围的新式洋房格格不入,倒是与屋后的山林融为一体。她的家里空荡荡的,仅有的家具只是一张旧的发黑的小木桌、两把同样发黑的小木椅,以及一个破旧的衣柜和一张床。后来我在她家玩时,曾仔细观察过那两把小木椅,其中一把的凳脚处已经长出了几朵小蘑菇。除去这几朵小蘑菇,能吸引我的就是墙上的几张泛黄的照片了,但照片是我后来才发现的,照片上有个小姑娘,笑容甜甜的,十分可爱。


屋子虽小,却也有两个房间,一个算作客厅,另一个用作卧室。她从“卧室”走出来,不知何时,乱蓬蓬的头发乖乖的躺在了她的头上,她的脸上挂着笑,与之前一样的温暖的笑。她给了我一颗糖,那颗糖一直被我捏在手里,回到家打开糖纸,发现它已经化了。


那天我在她家里同她聊了一个上午,她当然没有说话,都是我在东拉西扯,天马行空。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不时笑一笑。我仿佛找到了天底下最好的倾听者,我舍不得离去,直到日上三竿,我才依依不舍地回家。



我每年暑假都会回到老家,那样的日子持续便持续了好多个夏天,直到我上高中。缘分是个奇妙的东西,在那个夜晚之前,我们互相没有交集,但在那之后,她便成了我心中最温暖的火光,我喜欢向她靠近,她似乎也很喜欢我。


在那几个夏天里,我常常去找她,我喜欢同她聊天,因为她不会像别的大人那样总在与我说了一会儿话之后打发我去别的地方玩,她不会像别的大人那样总在我吐露自己的想法后笑着摇摇头说孩子你还小。她总是默默地听着,安静地笑着。


她有时也会带我去山上玩,给我摘树上的果子,采路边的野花,还教我怎样用凤仙花染指甲。我去找她时也常会带上自己摘的花儿,但后来我就不这么做了,因为我发现先前送她的花都被她整齐地放在床边,有的已经腐烂了。我原以为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扔掉这些烂了的花儿,但很久之后,那些花儿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我实在忍受不住,一次趁她不注意,悄悄地把这些花儿都扔了,也不再送花给她了。她为了这件事“咿咿呜呜”地和我争吵了好久。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珍惜这些花。


那时候我已经上初中了,一天心血来潮,想回味一下小时候的感觉,便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满山遍野地跑,摘了一大束花。回家后突然想起了她,便跑去他家将这一大把花捧到了她的面前。我笑着对她说:“奶奶,这花是我花了好大功夫摘来的,现在送给你。”她接过花,身体颤抖着,夕阳透过窗子照了进来,打在她的脸上,她的面目有些狰狞,我这才发现她哭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哭,我吓坏了。


我愣在原地,想安慰她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将手放在她的后背,轻轻的抚摸,直到她平息下来。


那天她同我聊了好久,这回我没有说什么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听着她手脚并用的比划和她咿呀的声音,凭借着我们这几年来建立的默契,才渐渐了解她的过往。



她原本不是我们村里的人,许多年前的一个夏日的傍晚,那会儿她还不是哑巴,她带着女儿在自家门前玩耍,她想到家里的炉子上还烧着水,这会儿应该已经烧开了,便让女儿自己在家门口玩耍,她回屋把开水倒进水壶。谁知一眨眼的功夫,她倒完水走出来时,女儿不见了。夕阳染红了晚霞,染红了大地,也染红了地上的一切。她唤了两声女儿的名字,没有听见回应,她隐约感到不安,却还是安慰自己,女儿只是跑出去玩了,于是回屋干活。


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直到太阳落山夜幕降临,女儿也没有回家。她害怕了,唤醒熟睡的丈夫,想让他与自己一块儿寻找未归家的女儿。但丈夫却不以为意,眉头紧锁,大声嚷道:“没回来就没回来,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个女孩家家能跑去哪儿,明天醒来你就能看见她了。”她知道丈夫不关心自己的女儿,却不想竟到了如此漠不关心的地步。她真想和丈夫大吵一架呀,但她还是默默地离开家,四处寻找,在村子里一家一户地敲门,问大家有没有看见自己的女儿。她吃了许多闭门羹,月光洒在地上,晚风有几分阴冷,她在路上跑着,哭着,哭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她没有找到她的女儿,她的女儿没有回家。


她一天天地在外头找着,对丈夫的抱怨她全不在意,她甚至不知道丈夫是在什么时候离开这个家的,听邻居说,她的丈夫追随着一个外地来的漂亮女人走了。她想,走就走吧,她还没找回女儿呢。


一天中午,村长来到她家,告诉她女儿是被人贩子拐走的,现在那伙人已经被捉住了,要她去警察局确认女儿的信息。她似乎捉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跑去警局。也许是上天看她太可怜,想给她些希望,不,上天哪有那样的仁慈,那伙人确实是拐走她女儿的人,但女儿究竟去拉哪儿他们也记不清了。那天她是被抬出警局的,回家后,她卖了房子,卖了所有家当,准备去寻她的女儿。


她去过的地方已经数不清了,她一直在路上走着,直到有一天,她来到我们村子,才停下脚步。她看见了一个女孩,和她女儿很像,一个人住在石头屋里,那女孩的公公婆婆早已去世,丈夫也病死了。她很快就和那个女孩熟了起来,女孩告诉她,自己也有个像她一样的妈妈,但是妈妈在她嫁人后不久就病死了。我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那个女孩的轮廓,那是一个温柔善良,美丽可人的姑娘。


但好景不长,那姑娘也生了重病,不久就去世了,姑娘死前送了她一束花,留下了这个石头房。


姑娘死后,她生了一场重病,病好后她就再不能说话了。



我一直在想,那天晚上为什么会遇见她,也许她每天都会走很多路,去寻找丢失已久的女儿,她的女儿被拐走时,应该与那晚的我差不多大。真希望有一天夜里,当她在小路上苦苦寻找时,有一个女孩儿可以笑着跑过来,唤她一声妈妈。


我最后一次见她时,也是在一个黄昏,残阳如血,她伛偻着身子,走到我家门前,我看见她,跑到她身边,她拿出两个橘子,放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我。我接过橘子,她笑了笑,依旧面目狰狞,却如当年初见时那样温暖。


燕子蜻蜓在空中飞舞着,青蛙小虫在田间歌唱,绿树尽力地在风中飘摇,一切都是那样美好……


现在我的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个凶神恶煞却又温暖无比的老人,她总那样,静静地守着心中的一切。


我不知道我的那位朋友葬在何处,也不愿意向他人询问,就让一切都是心中的样子,就让我们相处的美好时光永远停留在我的心上。


离别时只觉得未来还有机会再见,不曾想我已长大,她已老去,现在她去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她的女儿,有那个姑娘。



不知不觉,车快到站了,我似乎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中的我成了一个女孩儿。我转过身,向坐在身边的姑娘诉说了这个梦,那姑娘笑着回答我:“但你还是找到我了呀,妈妈。”


相关说明:

1.凡在公众号展示的作品,即代表入围,将同时进行常规奖(质量奖)和人气奖评选。

2.发文一周内留言量达到50条,作者可获得激励金并晋级人气奖最终评选。

3.读者赞赏款项归公众号所有。

附:重奖万元|首届百川文艺全国征文比赛正式启动!

 

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