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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这是我们还年轻的时候发生的事(三)

时间:2019-08-15 来源:嘉怡时尚

连载(三)——永不枯萎的叶子


山岭依旧苍翠,白色的风车已是锈迹斑斑,油漆碎片似落非落,迎着河滩边的微风轻轻晃动。大坝一侧的那片草原似乎经历了时间的漂洗,颜色黯淡了一层,依然继续延伸,只是极远处影影绰绰地矗立着几座高楼。北侧的居民区已是一片断井残垣,稀稀落落地还残存着几处破败的屋宇,墙壁上也用红色油漆写上了巨大的“拆”字。昔日的雀巢公司已经搬迁,留下一片伤痕累累的土地与河流。市政府对这一带已经有了新的规划。这座小城以一种自我毁灭的方式向过去告别,以换回一个面目全非的自己,他们把这个过程叫作“发展”,叫作“现代化”。

我想起了那间小木屋,眼前立刻浮现出狼狗冲出木栅栏的画面,一种灵魂深处的恐慌从我体内逐渐蔓延,那道努力掩盖的伤口隐隐有被撕裂之感,我不由自主地开始震颤,脚步竟有些虚浮,一步步地挪向那间小木屋。



它竟然还没有倒塌!当年我们就是在这里失去了叶子。十岁到十八岁,我甚至没有听到一丝有关她的消息。她究竟在哪里?是否已经枯萎?这些问题我从前尽力不去想,仿佛只要不去想,那些可能性便不会发生在叶子身上。可是今天站在这座小木屋前,我知道我必须承认这样一个现实:是我们没有保护好叶子,是我们弄丢了她。我们有罪,无论将来逃向何处,所有人都会继续背着这份歉疚、这份痛苦,永远无法摆脱。除非,除非,叶子能够回来。可是这可能吗?

当年叶子失踪后,警察来调查过这间小木屋,里面独居着一位老人,五十岁左右,无儿无女,平时很少与人来往,却养了几条凶猛的狼狗,说不出的违和,甚至有些诡异。怀疑的目光很快聚焦于他,可是他表示自己当时忙于控制住那几条狂吠的狼狗,以防止它们咬伤孩子,根本没有注意到有小女孩落单,女孩的下落他一无所知。警察进行了一番仔细的调查,并没有在老人身上发现什么破绽,也只得作罢。我们的疑虑并没有因为警察的调查作罢,对老人充满恨意,在我们的认知里,如果不是他养了一群恶犬来追赶我们,叶子也不会消失。我们等着老人露出破绽,我和夏峰有段时间天天去守着,因为惧怕木栅里的狼狗,只敢在小木屋周围晃悠。可是我们一无所获。也许老人确实无辜,毕竟如果不是他及时地控制住了狼狗,我们这几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可能真的会舍身喂狗。

木栅横七竖八地倾倒了一片,早已没有什么狼狗,我很轻松地跨越过去,进入了这片诡异的领地。屋子里空无一人,窗棂上的玻璃在屋里碎了一地,很明显是被人从外面打破的。简陋的家具、堆得乱七八糟的杂物,被厚重的灰尘打上了时光的印记。蚊虫如细细碎碎的小颗粒悬浮在几缕透进屋内的光束中,是这座静止的小屋唯一的活气。

走出小木屋,在木桥上,我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多年未见的夏艾。夏叶失踪后,夏艾一直在临市读完了初中、高中,很少回来,八年里我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她早我一年高考,所有人都认为她会远行,离这座小城越远越好,就如现在的我一般。可是她竟然放弃了去北京的机会,选择了本省的一所重点大学。



她的脸朝着小木屋的方向,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到此,又站立了多久。我一步步走近她,她看到我丝毫不惊讶,依然保持着原先的动作,望向小木屋。

“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道裂缝都在提醒我,我,夏艾,弄丢了自己的妹妹。”她的声音像是从茫然的远处传来,似乎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那么的不真实。

“每次回来我都会在这里等,我想,等到夏叶有一天不生气了,她会回来的。”她自顾自地说下去,唇边竟浮起了一丝微笑,眼神有了聚焦,明亮了起来,似乎真的看见了夏叶。可是我们面对的依然是那座倾颓的小木屋,背后是茫阔的草原,再无其他人的身影。

“夏艾,你我都知道最大的可能是什么……”

“那个人去年脑溢血倒在了屋子里,据说送到医院已经没有了呼吸。我不恨他了,真正有罪的是我,我不能永远把责任推给一个无辜的人。”她不理我,兀自说下去。

“我逃避了那么多年,其实避无可避。开始几年,我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夏叶,梦到她哭着要妈妈,梦到她喊姐姐。可是这几年,我越来越少看见她了,她的面容越来越模糊,我真怕有一天想不起她的样子。”

“爸爸妈妈年纪大了,我要回来和他们一起等夏叶回来。”

……

那天我陪夏艾在桥上坐到了天黑,我没有再说话,只听她一个人诉说。沉默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听草原上的“呼呼——”的风声。

在这个暑假的尾巴上,在我即将南行的前几天,突然接收到了一个足以震荡过往近十年岁月烟云的消息——夏叶回来了。

这在这座小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过去八年的夏家一直是四邻们的禁地,人们同情却不敢亲近。而现在,这小小的屋子已经快要被来往的人撑满。夏父夏母比同龄人苍老许多,尽力应酬着,虽然疲惫,脸上却是比从前多了几分生气。

他们拒绝了一切想要见夏叶的要求,将她藏得好好的。夏叶这些年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找到的?这些问题一串一串抛向他们,可是他们缄口不言。人们或许真心为他们高兴,可是里面多多少少掺杂了好奇甚至看热闹的意味。夏家父母决不允许一丝一毫伤害夏叶的可能,夏叶是他们失而复得的珍宝,他们甘愿用接下来的几十年时间去为从前对夏叶的疏忽、冷漠赎罪。



夏叶是回来了,可是她永远活在了六岁的年纪。她只比夏艾矮一点儿,明眸皓齿,束起一个高高的马尾,和一切豆蔻年华的少女一样,美得清新自然。从她脸上的笑容,你能看出来,这就是六岁的夏叶,只是长在了一副放大的躯体里。时间仿佛在她身上静止了,过往的八年时间似乎从未存在过。我们都老了,只有她依旧年轻。她记得爸爸、妈妈、姐姐,却不认识眼前的夏父夏母还有夏艾。大多数时间她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人抱着一个有些脏兮兮的玩具熊自言自语,有时会开心地“咯咯”直笑。这个玩具熊谁也不能碰,否则她会不停地大哭大叫,那样撕心裂肺的哭声令人不忍去想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高兴的时候她会唱起幼时最爱的歌谣,这是夏艾教给她的。夏艾抱着她直哭,可是夏叶一脸茫然,拼命想要挣脱。

初时几天的热闹过去以后,有关夏叶的各种传闻在小城的上空散开,尽管人们并不清楚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他们的想象力知道,毫不费力地编纂了五六个版本,给庸极无聊的生活多了一点谈资。夏父夏母对这些并不在意,他们开始计划着举家迁往省城,给夏艾和夏叶一个全新的开始。



我走的那天,天气格外地好,天空碧蓝如洗,似乎很多年没有看到这样澄澈干净的天空。 出发前,我去夏家看夏叶。她安静地坐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夏艾在给她编小辫子。八月末的太阳像日薄西山的老人,威严又余而底气不足,虽残余着毒热,可洒到人的身上,到底还是温柔许多。树叶的缝隙里透过的阳光,映照出夏叶一张纯然不知世事的干净脸庞,她的手上抓着一只草编织的蜻蜓。院子的另一角,夏叶的父亲正用草编织着下一个。透过厨房的窗户,我看到了夏叶的母亲正在忙碌,阵阵奶香从窗子里飘出。我慢慢地退了出来,走上了南行的路。

大巴车缓缓地驶出小城,在越来越模糊的草原上,我似乎看到了一个小女孩,像一头灵巧的小鹿,奔跑、呐喊,笑声比风铃还要清脆。



那是六岁的叶子。

叶子的童年永远保鲜,叶子的生命永远鲜亮。